比特幣的起源是什麼?2008年的比特幣歷史回顧

目錄
  • 8 月,一個域名
  • 9 月,舊金融失速
  • 10 月,國傢接盤
  • 10 月 31 日,那封郵件
  • 11 月 2 日,第一個追問者
  • 11 月 7 日,哈爾讀懂瞭什麼
  • 11 月 13 日,拜占庭將軍問題
  • 12 月,舊夢回聲
  • 年末,新世界

很多年以後,當比特幣被寫進華爾街的交易基金、上市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和國傢層面的監管文件時,人們仍然不會忘記 2008 年 10 月 31 日那個午後。

那天是星期五,美國還在萬聖節。一封郵件出現在一個密碼學郵件組裡,郵件署名是中本聰。

這個名字當時沒有任何商業價值。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在哪個城市,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背後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郵件開頭也沒有任何雄心勃勃的商業語言,隻是說:他一直在做一種新的電子現金系統,完全點對點,不需要可信第三方。

伴隨這個離奇想法的是一篇 9 頁論文,題目是《比特幣:一種點對點的電子現金系統》。後來的人知道,這就是比特幣白皮書。

那個下午,比特幣還沒有後來的光環。

它不是華爾街產品,不是機構配置,不是監管文件裡的資產類型,也不是交易所屏幕上跳動的價格。

它隻是一封郵件裡的附件,出現在金融危機最濃的秋天。那個秋天,華盛 頓和紐約還在討論銀行救助、壞賬資產、流動性和誰該為崩塌負責。

2008 年的比特幣就是這樣,沒有人在意它。它默默提出瞭一個很小的、但後來越變越大的問題。

比特幣的起源是什麼?2008年的比特幣歷史回顧

8 月,一個域名

2008 年 8 月 18 日,bitcoin.org 這個域名被註冊。

這件事在當時沒有任何新聞價值。互聯網上每天都有無數域名被註冊,一個由英文單詞「bit」和「coin」拼起來的地址,很難讓人聯想到後來的萬億美元市場。它不像一傢公司的工商登記,沒有辦公地址、法定代表人和註冊資本;也不像一次產品發佈,沒有邀請函、媒體名單和商業計劃書。它隻是一個域名,安靜地躺在互聯網上。

後來會在加密行業站到臺前的人,彼時都還在各自的人生軌道裡。那時候還沒有「加密行業」這個說法,更多人隻是做著傳統金融、互聯網、數學、工程或者交易系統裡的工作。

上海有一個年輕人,正在和交易系統打交道。他早年做過交易撮合系統,也在彭博旗下交易系統部門工作過。2005 年,他回到上海創業,為券商提供高頻交易系統。2008 年,他每天面對的仍是傳統金融市場裡很具體的問題:訂單怎樣撮合,系統怎樣更快,交易怎樣更穩定。多年以後,這個年輕人會進入加密貨幣世界,創辦幣安,並被行業更熟悉地稱為 CZ。他的中文名字叫趙長鵬。可在 bitcoin.org 註冊的那個夏天,他還沒有站到加密行業的舞臺中央,隻是在股票、期貨和券商系統的速度問題裡,提前練習後來交易所戰爭所需要的另一種能力。

另一個後來會改變區塊鏈敘事方向的少年,還在加拿大。2008 年,維塔利克·佈特林 14 歲;他要到幾年後才從父親那裡第一次聽說比特幣,最初的反應也並不熱烈。更遠處,還有尚未進入交易世界的年輕學生、未來的創業者和失敗者。那一年,行業還沒有形成,人物還沒有相遇,所有後來的故事都還沒有名字。

舞臺還沒有搭起來。交易所、礦機公司、錢包、穩定幣、智能合約、鏈上金融、交易所交易基金,這些後來讓行業熱鬧甚至失控的東西,此時都還不在場。8 月的比特幣隻有一個域名,沒有市場,沒有共同體,也沒有價格。

8 月就這樣過去瞭。沒有人圍觀,也沒有人報價。互聯網上多瞭一個域名,除此之外,世界照舊運轉。

9 月,舊金融失速

比特幣不是從牛市裡長出來的。

它出現的時候,華爾街正在經歷 20 世紀以來最危險的一個秋天。2008 年之前,美國房地產、影子銀行、投行杠桿和結構化金融產品已經纏在一起。貸款被打包成證券,證券被切成不同層級,再被評級、出售、抵押、再融資。很多人以為風險被分散瞭,實際上風險隻是被搬到瞭更多人看不清的地方。

這一套機器運行時非常漂亮。房價上漲,貸款擴張,投行盈利,評級機構給出好看的等級,全球投資者購買美國抵押貸款證券。每一個環節都能解釋自己為什麼合理,每一張報表都能說明自己為什麼安全。金融創新最迷人的時候,常常也是它最容易讓人失去警惕的時候。

房價轉頭向下以後,那些被層層包裝過的資產開始露出真實成色。違約增加,估值被重新質疑,原來被視為安全的證券忽然沒人說得清到底值多少錢。麻煩也不再停留在某一筆貸款、某一傢基金或某一隻產品上。銀行之間開始惜貸,交易對手互相審視抵押品,投資者重新翻看評級報告,發現很多曾經被相信的東西,隻是把風險藏得更深。金融體系最怕的不是一張壞賬被發現,而是大傢同時懷疑別人手裡的賬。

9 月 15 日,雷曼兄弟申請破產保護。

雷曼不是一傢小公司。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9 世紀,曾經是華爾街最重要的投資銀行之一。百年投行的故事,最後停在次貸資產、杠桿、流動性危機和無人接盤的周末。很多年後,人們回看那一天,總會把它寫成金融危機真正失控的象征。原因不復雜:市場突然發現,大機構也會倒,政府不一定每次都會救。

第二天,美國國際集團獲得美聯儲救助。這個名字看起來像保險公司,但它的問題早已不隻是保險。信用違約互換、衍生品合約、全球金融機構之間的對手方關系,把它變成一顆不能輕易引爆的雷。雷曼倒下之後,它不能再倒。舊金融在這裡露出瞭它最尷尬的一面:平時講市場紀律,危機時講系統風險。

同一周,美國貨幣市場基金出現擠兌壓力。原本被許多機構視為接近現金的產品,突然也讓人開始擔心能不能按 1 美元凈值贖回。9 月 16 日,美聯儲在聲明裡承認,金融市場壓力顯著增加,勞動力市場走弱,信貸條件緊張,住房市場收縮還會繼續拖累經濟。這些措辭聽起來克制,但克制背後是資金市場的驚慌。

9 月 25 日,華盛 頓互惠銀行被關閉,相關銀行業務在監管機構協調下出售給摩根大通。這個事件讓危機繼續向傳統銀行體系蔓延。它不再隻是投行、保險公司和復雜衍生品的問題,而開始觸碰普通人更熟悉的存款銀行。

救助有它的必要性。系統性危機面前,政府和央行不能隻是袖手旁觀。但 2008 年給公眾留下的印象同樣清楚:那些在繁榮時期利潤歸自己的金融機構,到瞭危機時刻需要公共信用兜底。

這就是比特幣白皮書出現前的時代底色。

中本聰沒有在正文裡評論雷曼,也沒有在郵件裡點名美國國際集團,更沒有把自己包裝成金融危機的解決方案。可它選擇出現的時間點,使它很難被當成一篇普通的技術論文。舊金融正在努力證明自己還值得被拯救;一個匿名開發者則在不久之後提出另一個問題:如果信任第三方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能不能少信一點?

10 月,國傢接盤

10 月 3 日,美國《緊急經濟穩定法案》簽署生效,問題資產救助計劃被設立。美國財政 部後來披露,國會最初為這個計劃授權 7000 億美元,用於穩定金融系統、恢復經濟增長並防止可避免的房屋止贖。

這個數字放在當時的公共討論裡,有一種難以回避的象征意味:市場自己講不清楚的時候,國傢信用隻好走到臺前。

金融體系有自己的語言。資產質量、流動性、資本充足率、系統重要性、最後貸款人、風險隔離,這些詞都很專業,也都很必要。但普通人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面:繁榮時期,金融機構用杠桿和復雜產品賺取高額利潤;危機時刻,它們又因為「不能倒」而被公共信用托住。

這不是簡單的道德審判。現代金融太復雜,系統崩塌的代價往往由所有人承擔,救助有時是不得不做的選擇。但也正因為如此,2008 年之後,關於「信任」的討論很難再回到從前。

誰有資格被信任?誰能獲得救助?誰來承擔損失?誰來恢復市場信心?

比特幣後來提出的問題,是把這些問題換一種問法:如果我們把信任拆成公開賬本、密碼學簽名、工作量證明、最長鏈和經濟激勵,還需不需要原來那麼多中介?

這個問題在 10 月初還沒有浮出水面。郵件還沒有發出,軟件還沒有發佈,創世區塊也還沒有被挖出。可是時代已經把問題準備好瞭。

舊制度的一邊,是財政 部、美聯儲、國會、證券監管機構、存款保險機構、投行、保險公司、商業銀行和貨幣市場基金。它們構成現代金融的巨大機器。危機來臨時,這臺機器並沒有完全停止,但它的零件開始互相懷疑。政府不得不不斷增加潤滑劑,用流動性、救助計劃、監管協調和公共信用讓它繼續轉動。

另一邊還什麼都沒有。

隻有 8 月註冊的那個域名,和一個尚未公開的技術方案。

這兩邊當時並不對稱。舊制度有機構、法律、資本和國傢背書,隻是正在危機裡尋找救助;新方案還沒有用戶、價格和市場,隻準備把信用放到開放規則、算力成本、歷史記錄和網絡共識裡試一試。

10 月的最後一天,它終於露面。

10 月 31 日,那封郵件

2008 年 10 月 31 日,美國東部時間下午 2 點 10 分,中本聰把郵件發出。

郵件組的歸檔今天仍然可以看到。發件人是中本聰,標題可以譯作「比特幣點對點電子現金論文」。正文沒有鋪墊,第一句就說,他一直在做一種新的電子現金系統,完全點對點,沒有可信第三方。

這個名字對郵件組裡的老手來說也是陌生的。幾年後,《連線》回看這段歷史時寫到,當時那些常年混跡密碼學郵件組的人並不知道中本聰是誰,能查到的信息也少得可憐:一個自稱住在日本的網絡資料,一個來自免費郵箱服務的地址,搜索引擎裡幾乎沒有像樣的痕跡。中本聰像是突然推門進來的人,沒寒暄,沒自我介紹,隻把一套系統的圖紙放在桌上。

然後他列瞭幾個特性。

雙重支付通過點對點網絡解決;沒有鑄幣廠,也沒有其他可信方;參與者可以匿名;新幣通過類似反垃圾郵件工作量證明機制的方式產生;新幣產生過程本身也為網絡防止雙重支付提供動力。

可是當時看,它並不像一個創業項目的發佈。沒有融資額,沒有市場規模,沒有團隊介紹,沒有用戶增長預測。它更像一個工程師把一臺機器的原理圖放到桌上,請一屋子懂行的人來挑毛病。

白皮書隻有 9 頁,寫得非常克制。它沒有談「數字黃金」,沒有談「金融革命」,也沒有談「財富自由」。它從互聯網支付依賴金融機構講起,然後進入雙重支付問題,再提出時間戳服務器、工作量證明、最長鏈、激勵機制和隱私模型。

它甚至不像後來加密項目常見的白皮書。沒有願景宣言,沒有路線圖,也沒有用一堆市場詞匯證明自己將要改變世界。它像一份給工程師看的施工說明:問題在哪裡,假設是什麼,攻擊者怎麼做,誠實節點如何響應,獎勵為什麼能讓系統繼續運轉。那種冷靜,反而讓它和 2008 年秋天的金融新聞形成強烈反差。電視裡是救助、破產、恐慌和國會投票;郵件裡是時間戳、哈希、節點和最長鏈。

如果把它翻譯成普通商業語言,中本聰提出的是這樣一套邏輯:既然沒有中心機構幫大傢確認誰先花瞭錢,那就讓交易公開廣播;既然公開廣播後仍然可能出現多個版本,那就把交易打包成區塊,並讓每個區塊帶著上一個區塊的哈希;既然網絡裡沒有總裁判,那就讓節點為新區塊付出真實計算成本;既然有人可能偽造身份,那就不按身份投票,而按工作量投票;既然參與者不是慈善傢,那就把記賬獎勵給找到區塊的人。

這套系統的精妙之處,不在於它讓人變得可信,而在於它不太需要假設人可信。

傳統商業系統經常先問:誰是主體?誰負責任?誰有牌照?誰來兜底?比特幣問的是另一組問題:交易記錄能不能公開驗證?篡改歷史要付出多大成本?攻擊者作惡是否比誠實挖礦更劃算?網絡能否在沒有統一指揮的情況下收斂到同一個賬本?

這就是比特幣對舊金融的真正挑戰。它不是說銀行明天就會消失,而是說,有一部分記賬和清算的信任,或許可以被代碼、算力和開放網絡重新組織。

那天的郵件沒有引發大眾轟動。不會有人在金融電視節目裡討論它,也不會有投行分析師把它寫進報告。雷曼、美國國際集團、救助法案、貨幣市場基金和股市暴跌,才是那個秋天真正占據新聞頭條的東西。比特幣隻是密碼學郵件組裡一封新的技術郵件。

那天的郵件沒有被世界聽見。它隻是被少數人打開、閱讀、質疑,然後等待下一封回復。

11 月 2 日,第一個追問者

最先認真追問的人之一,是詹姆斯·唐納德。

2008 年 11 月 2 日傍晚,他在郵件組裡回復中本聰。郵件開頭不是反對,反而帶著一種謹慎的贊成。他說,我們非常、非常需要這樣的系統。但照他理解,中本聰的方案似乎無法擴展到所需規模。

它說明比特幣從出生第一天起,面對的就不是「理念有沒有吸引力」,而是「系統能不能跑得動」。詹姆斯·唐納德的擔心很具體。他認為,如果可轉讓的工作量證明代幣要有價值,就必須具有貨幣價值;要有貨幣價值,就必須在一個非常大的網絡中流通,例如類似文件分享網絡的交易網絡。可是為瞭及時發現和拒絕雙重支付,參與者似乎需要掌握大量歷史交易。若有數億人交易,每個節點都要知道全部或相當部分交易歷史,那帶寬會成為巨大問題。

一個新貨幣系統剛剛被擺出來,第一盆冷水就澆在瞭最現實的位置:如果它隻能在小圈子裡運轉,就很難成為貨幣;如果它真的走向大網絡,賬本、帶寬和歷史交易又可能把它壓垮。

中本聰在兩個小時後回復。他沒有用口號回答,而是拿出工程估算。他說,在網絡遠沒有達到那個規模之前,用戶可以使用白皮書第 8 節的簡化支付驗證。普通用戶隻需要保存區塊頭鏈,每天大約 12KB;隻有試圖產生新幣的人需要運行網絡節點。早期多數用戶會運行節點,但當網絡增長到一定程度,節點運行會越來越多地交給有專門硬件的服務器場。

他還估算瞭帶寬。典型交易大約 400 字節,廣播兩次大約 1KB。維薩在 2008 財年處理瞭 370 億筆交易,平均每天約 1 億筆。如果比特幣達到這個量級,每天需要約 100GB 帶寬。中本聰認為,到網絡真的長到那麼大,發送兩部高清電影那麼多的數據,可能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

一方面,中本聰並沒有假裝所有用戶永遠都能輕松運行完整節點。他知道規模擴大後會出現專業化,知道硬件、帶寬和存儲會改變網絡結構。另一方面,他也沒有把問題推給未來。他用當時可理解的數據,把一個看似抽象的擴展性爭論拆成瞭交易字節、區塊頭、維薩交易量和帶寬成本。

這個新系統不是靠宣言起傢,而是在郵件組裡接受工程師的冷水。它的第一批讀者不是投資人,也不是用戶,而是一群習慣從攻擊、帶寬、同步和數據結構裡看問題的人。

11 月 3 日,詹姆斯·唐納德又提出另一個擔心。壞人經常控制十萬臺甚至更多的僵屍機器。運行反垃圾郵件黑名單的人可能每天看到上百萬臺新的僵屍機器。如果壞人的算力遠遠超過好人,那麼用工作量證明來防止攻擊是否可靠?

中本聰的回應依然不是「相信系統」。他說,他之前的表述不夠強。真正要求的是,好人合計的處理器算力要超過任何單一攻擊者。很多較小的僵屍網絡如果不足以壓倒全網,也可以通過生成比特幣賺錢;它們反而會成為誠實節點。即便壞人壓倒網絡,也不會立刻變富。他主要能做的,是撤回自己剛剛支付的錢,像開空頭支票一樣,而不是憑空拿走別人的錢。

這段討論裡,已經有後來比特幣安全模型的影子。

比特幣不是把壞人消滅掉,也不是假設所有人善良。它承認人會逐利,承認算力會競爭,承認攻擊存在,但試圖讓誠實參與更劃算,讓攻擊成本更高、收益更窄。這是它和傳統金融秩序完全不同的地方。傳統金融靠準入、監管、賬戶和法律責任維持秩序;比特幣則試圖把秩序寫進激勵結構。

2008 年 11 月初的郵件組裡,後來反復出現的幾個問題已經露頭:規模、帶寬、算力、攻擊、激勵、賬本一致性。隻是那時它們還不是行業爭論,也不是市場敘事,隻是幾個人在郵件裡追問一個系統到底能不能跑起來。

11 月 7 日,哈爾讀懂瞭什麼

2008 年 11 月 7 日,哈爾·芬尼出現在討論裡。

這個名字後來在比特幣史裡非常重要。2009 年 1 月,他會成為第一批運行比特幣軟件的人之一,也會收到中本聰發出的第一筆比特幣轉賬。但在 2008 年 11 月,他還隻是郵件組裡一個認真讀白皮書的人。

哈爾·芬尼不是普通旁觀者。他早年參與過強加密郵件軟件的開發,做過匿名郵件轉發器,是密碼朋克圈子裡長期存在的人。2004 年,他還做過一個「可復用工作量證明」系統,試圖讓計算出來的工作量證明像代幣一樣被再次使用。這個系統沒有成為大眾產品,卻讓他比很多人更早理解一件事:如果計算成本可以被證明、被轉移、被重新使用,它就可能在數字世界裡獲得類似稀缺性的意義。

他的回復不像詹姆斯·唐納德那樣從擴展性和全局一致性切入,而是先表達瞭贊賞。他說,比特幣看起來是一個很有前途的想法。他喜歡這樣一種安全假設:誠實參與者的處理器算力超過攻擊者。他還把它和「長尾」的力量聯系起來,說這是一種很現代的觀念。維基百科剛開始時,他也沒想到它會成功,但後來它因為類似原因證明瞭自己。

哈爾·芬尼還看到瞭另一個東西:一種不可偽造、產出速度可預測、且不能被腐敗方影響的代幣,可能具有潛在價值。它更像黃金,而不是法幣。他提到尼克·薩博多年前寫過「比特黃金」,比特幣可能是這個概念的一種實現。

這段判斷,幾乎預告瞭比特幣後來從「點對點電子現金」走向「數字黃金」的命運。

中本聰白皮書標題寫的是電子現金,但哈爾·芬尼在 2008 年 11 月已經從中看到瞭黃金的影子。黃金的價值不來自某個公司的承諾,也不來自某個國傢數據庫,而來自稀缺、生產成本和長期共識。比特幣如果能把計算成本、發行節奏和所有權轉移結合起來,就可能在數字世界裡制造一種新的稀缺物。

當然,哈爾·芬尼不是隻鼓掌。他緊接著提出很多問題。他說,白皮書描述瞭關鍵概念和一些數據結構,但沒有清楚說明參與者必須遵循的各種規則和驗證流程。他想知道,點對點節點收到新區塊時究竟做哪些驗證;廣播交易如果沒有到達所有節點,後來怎樣進入區塊鏈;如果不同節點保留不同候選鏈,其中一條鏈裡出現和另一條鏈沖突的雙重支付,節點到底檢查什麼。

這不是普通讀者會問的問題。這是一個真正理解系統復雜性的人在追問操作細節。

哈爾·芬尼最後說,他問題很多,是因為這個想法很有前途、很原創。他期待看到概念進一步發展,也希望看到更偏流程的描述,包括各種對象的數據結構、消息裡包含的數據,以及處理不同事件的算法。

這封郵件讓 2008 年的比特幣更像一個真實項目,而不是一個後來被神化的論文。一個專業讀者看到它的前途,同時也看到它的缺口。他沒有把它當成口號,而是當成一套需要運行的分佈式系統。

他後來回憶,等到中本聰發佈軟件時,他很快就把它下載下來運行。難度還是 1 的年代,用普通電腦處理器就能找到區塊;他挖到過早期區塊,也收到過中本聰發來的 10 枚比特幣測試交易。更有生活氣的一幕是,他後來把程序關掉瞭,原因不是不看好,而是電腦太熱,風扇太吵。很多年後,這個細節幾乎成瞭比特幣史裡最有煙火氣的腳註:一個後來價值巨大的系統,曾經隻是讓一臺傢用電腦熱得令人心煩。

新事物剛出現時,大多數人看不見,少數人看見瞭,也未必馬上相信。哈爾·芬尼的特別之處在於,他既沒有把比特幣當笑話,也沒有把它當神話。他把它當成一個需要被驗證、被追問、被補完的系統。

11 月 13 日,拜占庭將軍問題

11 月 13 日,哈爾·芬尼又在討論裡進一步回應詹姆斯·唐納德。

他承認,中本聰的描述在某些問題上還不完全清楚,可能需要源代碼來澄清設計。他自己嘗試推演後認為,節點可能需要維護多條候選鏈,每條候選鏈配套一個待處理交易列表。當某條鏈落後太多,可以被刪除;相關交易不應丟失,而應繼續保存在最長鏈對應的待處理列表裡。

這段討論聽起來很技術,卻已經越過瞭單篇論文的范圍。

很多行業在早期都靠想象力吸引人,但比特幣的早期討論裡,想象力和工程細節是綁在一起的。它不隻是「我們要創造一種新貨幣」,而是「廣播不可靠怎麼辦,節點不同步怎麼辦,候選鏈如何處理,交易池如何管理,攻擊者如何重組歷史」。這些問題不好傳播,卻決定一個系統能不能活下來。

同一天,中本聰寫瞭一封很關鍵的回復。

詹姆斯·唐納德之前提到,僅僅讓每個人知道某個事實還不夠,還需要每個人知道其他人也知道,還需要每個人知道大傢都知道。這就是分佈式系統裡的經典難題,和拜占庭將軍問題有關。

中本聰回應說,工作量證明鏈就是拜占庭將軍問題的一個解決方案。他嘗試換一個語境解釋:一群拜占庭將軍各自有一臺電腦,想合力破解國王的無線網絡密碼。他們必須在有限時間內一起行動,算力隻有合起來才足夠;問題是網絡傳播不是瞬時的,如果不同將軍幾乎同時宣佈不同攻擊時間,就會有人先聽到這個,有人先聽到那個。

於是他們用工作量證明鏈來解決。每個將軍收到自己最先聽到的攻擊時間後,就開始計算一個極難的工作量證明。誰先找到證明,就把它廣播出去;其他人改為在這個證明之後繼續計算。隨著證明鏈不斷變長,某一個攻擊時間獲得越來越多計算工作背書。兩個小時後,如果某個攻擊時間後面接瞭 12 個工作量證明,每個將軍隻要驗證這條鏈的難度,就能估計有多少並行處理器算力投入其中,從而知道多數機器已經圍繞這個時間工作過。

這個比喻並不完美,卻非常有歷史意味。

中本聰沒有把比特幣解釋成「幣」,而是在解釋「全局一致的歷史如何形成」。比特幣真正創造的不是一個數字文件,而是一種讓分佈式網絡承認同一段歷史的方法。誰先花瞭錢,哪條交易記錄有效,哪個區塊之後繼續延伸,這些問題最後都被壓到同一個機制裡:看哪條鏈累計瞭最多工作量。

隻是 2008 年還沒有那麼多包裝詞。郵件組裡討論的是拜占庭將軍、工作量證明、網絡延遲、候選鏈和雙重支付。這些詞不好傳播,卻是系統能不能跑起來的地基。

一個行業的早期常常有兩種語言。一種是後來給大眾聽的語言,簡單、鋒利、可傳播;另一種是早期參與者真正用來工作的語言,笨重、細碎、甚至有點難讀。比特幣在 2008 年還處在第二種語言裡。它還沒來得及講故事,先被迫解釋自己怎麼活下來。

12 月,舊夢回聲

2008 年 12 月 27 日,尼克·薩博在博客上發佈瞭關於「比特黃金」的文章。

他說,貨幣依賴可信第三方並不是理想狀態,貴金屬因為創造成本具有不可偽造的稀缺性,但金屬很難在網絡上支付。他設想一種協議,可以在網上創造難以偽造、成本可驗證的比特,並盡量減少對可信第三方的依賴。這個想法和比特幣之間的關系,後來被許多人反復討論。

尼克·薩博的文章像一封遲到的回信。中本聰的白皮書已經在 10 月底發出,郵件組裡的討論也已經經過一輪質疑、估算和技術推演。到 12 月底,「比特黃金」重新浮出水面,仿佛把比特幣身後的舊問題又照亮瞭一次:數字世界裡,能不能有一種不依賴銀行記賬、但又難以偽造的稀缺物?

在中本聰發出白皮書之前,密碼學圈已經討論電子現金很多年。這個圈子裡的人對「隱私」和「自由」有很強的技術執念。他們不太相信政府和大公司會天然保護個人權利,也不太相信單靠法律宣言就能守住數字時代的隱私。他們更願意寫代碼。

1993 年,埃裡克·休斯寫過《一個密碼朋克的宣言》。那篇文章裡有一句後來被反復引用的話,可以譯作:密碼朋克寫代碼。這句話不是程序員的自誇,而是一種行動原則。既然不能指望大型機構出於善意賜予隱私,那就用密碼學創造工具。

在電子現金這件事上,密碼學圈一直有一個未完成的願望:能不能在互聯網上創造一種更接近現金的東西?現金的好處是直接、最終、相對匿名。你把紙幣交給別人,不需要銀行逐筆批準,也不需要交易平臺記錄你的全部關系。可是到瞭互聯網,錢變成賬戶裡的數字,交易離不開中心機構。

問題出在「雙重支付」。

紙幣不能被同時交給兩個人,但數字文件可以無限復制。一張圖片發給朋友,你自己還留著一份;一個文檔上傳到網盤,本地也還有副本。如果數字現金隻是一串數據,用戶當然可以把同一串數據發給兩個收款人。傳統金融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是找一個中心化機構記賬。誰先花、誰後花、誰餘額減少、誰餘額增加,都由銀行或支付機構確認。

這套系統有效,但它把賬本命運交給瞭中心機構。

中本聰白皮書的第一段,就盯著這個問題。他說,互聯網上的商業幾乎完全依賴金融機構作為可信第三方來處理電子支付。這個系統對多數交易來說可以運轉,但它仍然有基於信任模型的內在弱點。爭議、拒付、調解成本、小額交易限制,這些都來自同一個地方:你必須相信一個第三方。

白皮書真正要做的,不是發明一種會漲價的幣,而是回答一個舊問題:沒有可信第三方,電子現金能不能成立?

中本聰並不是從空地上建起比特幣的。

在他之前,密碼學社區已經為這個問題走瞭很長一段路。戴偉提出過匿名、分佈式電子現金的設想。尼克·薩博討論過「比特黃金」,希望用難以偽造的計算成本創造一種類似黃金的數字稀缺物。斯圖爾特·哈伯和斯科特·斯托內塔在 1991 年發表過數字文檔時間戳論文,討論如何證明某個數字文檔在某個時間點已經存在。亞當·巴克的「哈希現金」,則把工作量證明用在反垃圾郵件和拒絕服務攻擊防護裡。

這些名字後來都被寫進比特幣的史前史。可在 2008 年以前,它們並沒有自然匯成一條河。有人處理時間戳,有人想象數字黃金,有人做工作量證明,有人討論匿名電子現金。中本聰的特殊之處,不在於他第一個提出所有概念,而在於他把這些長期懸著的問題放進瞭同一套網絡裡:交易怎樣廣播,歷史怎樣排序,攻擊怎樣變貴,記賬者為什麼願意留下來。

很多重要創新都不是憑空落下來的。它們常常帶著舊問題、舊論文、舊失敗和舊理想,在某一個年份突然獲得新的解釋力。2008 年的比特幣也是這樣:密碼學社區多年討論的電子現金問題,正好遇到瞭全球金融系統的信任危機。

年末,新世界

2008 年結束時,比特幣仍然幾乎無人知曉。

沒有交易價格,沒有交易平臺,沒有礦機公司,沒有項目路演,沒有社群喊單。它仍然停留在論文、郵件和少數技術人的討論裡。創世區塊要到 2009 年 1 月 3 日才被挖出,第一版軟件要到 2009 年 1 月 9 日才發佈。後來著名的第一筆比特幣轉賬,哈爾·芬尼收到中本聰發來的 10 枚比特幣,也屬於 2009 年。

這一年最後擺在歷史面前的,是兩套賬本的對照。華爾街那套賬本已經寫滿壞賬、杠桿、救助和責任追問;中本聰那套賬本還沒有打開,隻在白皮書裡預告瞭一種新的記賬方式。

雷曼的破產、美國國際集團的救助、問題資產救助計劃的推出,代表舊金融系統在危機中尋找自救方式。比特幣白皮書、詹姆斯·唐納德的追問、哈爾·芬尼的贊賞與疑問、中本聰對拜占庭將軍問題的解釋,則讓另一種金融想象在技術細節裡慢慢成形。前者發生在國會聽證、央行聲明和電視新聞裡,後者發生在冷清的郵件往來中。它們的聲量不在一個世界,後來卻被同一條歷史線連在一起。

一個世界在搶救資產負債表,另一個世界在設計賬本。

2008 年的比特幣並不完整,也不浪漫。它沒有證明自己可以承載全球支付,也沒有解決隱私、性能、托管、反洗錢、稅 務、詐 騙、資產屬性和投資者保護等後來會不斷出現的問題。它隻是把一個舊問題推到瞭新的位置:沒有可信第三方,賬本還能不能運轉;沒有中心機構,交易歷史還能不能被共同承認。

2009 年 1 月 3 日,創世區塊會被挖出。那個區塊裡會寫入《泰晤 士報》當天的標題:財政大臣正處於第二輪銀行救助邊緣。那句話像一個時間戳,也像一枚釘子,把 2008 年秋天的金融危機和比特幣網絡的真正啟動釘在瞭一起。

但那已經是下一年的故事。

2008 年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域名、一封郵件、一篇論文、幾場技術爭論,以及一個還沒有價格的新問題。

2009 年,故事將從這道問題開始向現實世界生長。

以上就是比特幣的起源是什麼?2008年的比特幣歷史回顧的詳細內容,更多關於2008年的比特幣歷史回顧的資料請關註腳本之傢其它相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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